夜,在察看了千万遍的马路上巡视着,一寸一寸,小心翼翼丈量安全。它从警戒门的缝儿挤进来,第N次检查大锁,甚至将眼睛对着锁孔,细细地看。这铁家伙,是同事刚刚锁上去的,他放开锁身的那一瞬,我真切地看见他又拽了一把,还狠命回望了两眼。
此刻,夜仿佛受伤了,腿疼又拄着拐棍,所以到警戒区它走得愈发缓慢。它用拐棍敲击地面和地面上微微晃动的阴影。它敲监狱大门,敲钢筋网,敲门中门,它敲击我和同事的头皮、眼帘以及心脏。
“咋老担心门,门,门!”同事冷不丁冒出一句,吓我一跳。
“嗯。”
被惯性思维送到嘴边的“监狱安全无小事”,终是没好意思出口。这样的话,同事已经刻在头皮上了,再说一堆风声鹤唳的典章,无异于在她已经紧绷的心上又压上一根稻草。
夜走得太累了,它要找一个地方歇口气。它靠在B小门上颤动,仿佛在用脊背检查B小门是否足够坚固、足够牢靠,是否能万无一失地将罪恶严丝合缝的锁紧,锁死。
夜,辽阔无边,比夜还黝黑的风,从闪烁的电脑屏边划过。
此刻,伸向监舍的路灯,亮着,蹲在睫毛上的专注,也亮着。所有的动静,被放置于瞳孔居中,我们用瞪大的眼睛攥紧监狱的门和门上的锁孔,用专注中匆忙捡拾的短句子,粉碎睡神的再次袭击和疲劳的又一次围剿。
当余光越过电脑屏时,我透过玻璃墙的一角,瞥见了隔离门外那枚相看两不厌的灯笼。这抹孤独的红,在风中自己晃荡自己,自己喜乐自己。几分钟后,等我再抬头,那缕风竟直挺挺地悬吊在灯笼穗上。没想到,这一点点小小的景致,会将我逗笑了,笑得像灯笼上掉落的红光。
夜,真的太累了!可即便累得快要散落一地,它仍抱紧职责,一刻也不肯停歇。它用眼睛抚摸巨大的铁门和门钉,它甚至把铁门的冷装到自己的怀中,试图用冷来暖和冷。它摸遍门的棱角边边、网的窟窿眼眼,它简直把这里当作了绣花布,一针一线,一线一针,耐心地、细致地绣啊绣!
电话、对讲机、值班日志、各种登记表、几百张卡、四台并排闪亮的电脑,工作必需品像亲人一样围绕在身旁。从前到后,一步;从左向右,五步。在五步空间中,夜磨人,人磨夜,人与夜互为刀俎又互为鱼肉。在相依相偎又狭路相逢的矛盾中,守门人最终必须取胜!
月亮从高空侧身走过,不经意间露出可疑的神色。于是,夜的金属拐棍又“哐啷哐啷”穿过辊轧门,朝值班台响过来……当它终于落座我旁边的椅子上时,身后的挂钟却大声地嘶喊起来:凌晨两点钟、三点钟,太阳还在歇息,光芒还在路上,黎明前的黑暗中,必须瞪大眼睛,牵着夜的手、拉起夜的脚,坚持不懈、来来回回地走啊走……
看不见的地方有危险,看不透的地方有隐患,平安里住不下侥幸,安全必须用分分秒秒的坚守才能扛起来。所以,整夜你注定无法保持常态,因为你是监狱安全第一把关人。铁门以及与铁门有关的蛛丝马迹,注定要压在你的瞳孔上。即使你肩头的疲惫已锈迹斑斑,你心上的累已层层叠叠;但是,警惕仍在你的眼皮上醒着,在你的骨头缝里蔓延……一夜瞪眼值守,的确无异于一次艰苦战斗。
尽管聚光灯下,藏蓝色是那样暗淡,但是只要头顶的警徽在闪,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块守护监狱安全的盾牌。一年365天,守着门,守着夜,坚守着千千万万监狱人民警察的平安信仰和安全崇拜。
这一守,就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一代又一代,从青丝到皓首,我们都是如此固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