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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

戏台

时间: 2022-12-27 17:23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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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子家窑洞的不远处,有一座背靠后山、三面用碎青石片垒起来的不大不小的场。场上整齐地垛满了一堆又一堆小山似的玉米、黄豆和谷子金黄色的秸杆,还有海子爸斧头剁得粗粗细细的枯干的树枝。一年四季,只有夏天短暂的一段日子,这里才稍显空落。美丽的夏夜呵,这小小弹丸之地,就变成了孩子们自由自在的乐园。我们称之为“戏台”。

戏台的称谓最初是哪个小伙伴儿喊开的,估计没人能说清楚,但唱戏的主意我一定是出过的。在这个已经被彻底遗忘的戏台上,曾经留下了多少深深浅浅的童年的脚印,留下了多少刻骨铭心的美好的记忆,皎洁的明月知道,闪熠的星光知道,梦中的月高山知道,海子家硷畔上那棵古柳知道……

宁静的夏夜里,白天的暑热开始渐渐消散。山村的煤油灯,一盏一盏从窗户纸依次透了出来。一弯新月袅袅从枣塌山探出了脸,长庚星发出刺目的光芒,立脚便能听到沟底蜿蜒的黑水坑河在深沉地低吟。圪蛋家的那只看门狗懒散地躺在窝边,象征性地咬上两声敷衍了事。五婶又在唠叨五伯不长记性,办事常丢三落四,拣了芝麻忘了西瓜。福贵老汉总在这时拦羊回家,走在村里唯一的那条宽阔的马路上,不时能听到羊群里传来的咩叫声,一粒一粒的羊粪滚落了一路。

晚饭过后,我们几个很要好的孩子不约而同拿上自己的玩具 ,直奔我们的乐园。海子比我们几个大一岁,自然成了大家心中的孩子王。海子的过人之处就是攀爬自家硷畔上那株两三个孩子才能抱住的古柳树。嗖嗖地爬上树杈,他巅起脚尖一手抱树一手手腕回扣学着齐天大圣孙悟空神奇的模样,眼珠滴溜溜转来转去,眼皮故意忽闪几下。大喊一声:“我来也!”海子的两颗门牙,有一颗缺了半截,豁牙露齿说话老走风漏气,经常逗得大家开怀大笑,他也开心地笑。戏台是海子家的,不过他从来不因此仗势欺人,高兴时让这个小朋友玩而恼了就不让那个小朋友玩。在我的记忆里这是闻所未闻的事儿,所以大家都服气他。我们最喜欢表演的节目就是晋剧《铡美案》中包拯怒斩陈世美这折戏。海子伴演清正廉明的包青天,发、明、军和我就伴演起武艺超强的四个衙役:王朝、马汉、张龙和赵虎。大家把自己事先用细长的高粱杆制作好的戏帽戴在头顶。海子双手叉腰,故作魁梧状,站在台子中央呜哩哇啦地乱吼乱唱一通,四个衙役分别站在他的两旁捂口窃笑。唱毕他把手旋即一挥,我们四人紧跟着齐举刀枪剑戟就在他的身后有节奏地碎步走起圈来。台上四五步,台下八千里。晋剧婉转柔美的唱腔向来不在孩子们的表演范围之列。

遭老百姓唾弃的皇亲国戚陈世美下一个出场了。发、明、军和我四人推来推去谁也不愿意伴演昧了良心的驸马爷。海子鬼计多,只见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公道些吧,你们四人剪子、石头、布决定。”他老把“四”说成“系”,这一点完全可以和《红楼梦》里的史湘云相媲美。湘云把“二哥哥”叫成“爱哥哥”,经常招来姐妹们的取笑。明好几次幸运地被选中,他佯装委屈地学起秦香莲娘娘腔直呼:“冤枉啊,冤枉,包大人。”只能如此了,孩子王定了的事情是不能更改的。唱罢戏,接下来由明给伙伴们教音乐课,明优美动听的歌喉孩子们无人能及。大家跟着明的节奏欢快地高歌《春天在哪里》,还有一首低沉的曲子是《歌唱二小放牛郎》。美妙的童声合唱在山村的夜空萦绕着,孩子们抑制不住地兴奋。

每个人都迫不及待,终于等到我出场了。那时的我根本不懂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从未有过的自信和勇气。我上学早,学习也不错,给大家伴演老师的角色也在情理之中。我学着语文老师刘汉吾的样子,一会儿背操着手踱着步,一会儿手扬一扬示意大家跟随我朗读。这时,高个子飞鹏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飞鹏年长我两岁,我们是同班同学,大概是家里兄妹太多的缘故影响到了自己的学习成绩,虽很努力却收效甚微。孩子们平时见了飞鹏的父亲总是绕开走,因为他老讲一些吊死鬼或者后山上又出现挖孩子心脏的恶人之类的故事来吓唬我们。飞鹏抿紧嘴像模像样坐在台上听我讲课。我让大家用“眼疾手快”一词造句。飞鹏率先举起手,站起来扯了扯下摆,然后一本正经地拉长声调高声回答:“刘一老一师,开车要眼疾手快。”大家啧啧称赞,接着就前俯后仰地哈哈大笑起来。发笑得跌了个四脚朝天,明笑得捂着肚子弯下了腰,我笑得岔了气。只有军还算淡定,直视着飞鹏发笑,洁白的牙齿在月光朦胧中格外眩目。飞鹏挠挠头,害羞了起来。无忧无虑的童年,酣畅淋漓的笑声,朦朦胧胧的记忆,缠缠绵绵的思绪,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从童年时起,我就对周围的老师们油然而生起一种敬畏之心和感恩之情。然而,我远大的志向并不是做一名受人尊敬的辛勤的山村教师,而是当一名学贯中西的科学家。多少年过去了,我的科学家的美梦终究没有实现。实在巧合的是,飞鹏当司机的想法确是如愿以偿,而且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生活呵,生活!

孩子们赤脚打片的细节不提了也罢。反正玩耍的时候我是不舍穿自己那双珍贵的黑色的新塑料凉鞋的,只有第二天上学时我才会兴高采烈地穿在稚嫩的脚上。孩子们赤着脚跑来跑去,但脚后跟是永远磨不掉的,大不了长点茧子而已。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自己的凉鞋帮子经常一不小心就脱落,甚是惋惜。兰嫂家的三女儿琴琴偶尔会加入到我们男孩子的队伍里,穿上她那双惹眼的黑碎花色粉底的布鞋。她静静地站在台下向上张望,时而被我们逗得露出红扑扑的笑脸。美丽的笑靥,宛如漫山遍野盛开的打碗碗花一般天真灿烂。柔和的月光映出她清澈的脸颊。

还是有些累了,累了。就让往日的缠绵的记忆在此歇一歇脚吧。莫让大人们急切地呼唤孩子们归家的声音,从而驱散了我悠长悠长、恋恋不舍、亘古不变、情深依依的思念。明月依旧,星光依旧;梦中的月高山依旧,海子家硷畔的古柳依旧。只有深埋在记忆的那座曾带给我许多快乐的小戏台,在时光流逝的凄风冷雨的侵蚀下,残花般真实地颓败了。

五十载岁月弹指一挥间,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小小戏台无处不在,铸就了五彩纷呈的生活大戏台。“懂事”的人们每日又何尝不在苦心经营和处心积虑地演绎着人生的酸甜苦辣。个中滋味唯有自己用心去体会。不过,这个戏台与我童年的戏台比较起来,它至少失却了三分的真、五分的善和七分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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